文藝聚焦2026.07
生而為人的心靈困境
專訪關瑞文
「無力感」,似乎已成為描述信徒以至香港人心靈狀態的關鍵詞。從教會講壇到坊間出版,不少聲音都嘗試回應這股瀰漫社會的沉鬱。不過,究竟是誰感到無力?無力感是個需要「解決」的問題嗎?多年專注學術研究與心靈輔導的關瑞文教授,與我們重新審視「無力感」這個時代話題。
無力感因人而異,難以一概而論
關瑞文教授指出:「簡單來說,『無力感』源於失去『能動感』(Sense of Agency),即個體無
法知覺到自己的意向性行動(intentional action),能為外在世界帶來預期的結果,因而產生的失控與被動體驗。」
他分享自己曾在某焦點小組討論期間,觀察不同年代的香港人,發現他們其實活在截然不同的敘事裏,例如六十多歲的長輩以「漁港起飛、七十年代機遇處處」的懷舊框架理解香港,中年人則掛心工作與生活的平衡。最令人意外的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世代,「長輩總為他們的前途着急,他們卻不覺得自己有多慘;相反,他們覺得長輩才真的辛苦,一輩子都被工作和事業綁死。相比之下,年輕人更願意做兼職來保留個人時間,存點錢去日本旅遊或參加工作假期(Working Holiday),回港後再賺點生活費,過着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。」
這個現象令他反思, 社會上所謂無力感的論述,本身就帶有壓迫性,「有些人根本沒有無力感,但如果說自己過得幾好、幾開心,好像又會被人覺得自己在說風涼話。」他認為到了2026 年,無力感的大論述反而會令一些與社會事件無關的個人故事失去位置,例如某些人失去工作、父母離異,可能完全與社會事件無關,「大社會的無力感論述, 會帶來齊一化效應(homogenizing effect),使一些個別的無力感故事,彷彿要放在大社會的脈絡中述說才有價值。其實我們是否應該逐漸解構(deconstruct)這種以整體消溶差異性(totalizing)
的無力感論述,回到每一個帶着『真實人生』經歷的『真實的人』身上?」
無力感是存在的本質,不是要解決的問題
這種回到「真實的人」的視角,與他在《半掩心窗》的輔導理念一脈相承— 輔導員不必急於「解決」問題,重點是陪伴輔導對象誠實面對自己的處境,「從神學角度來看, 為甚麼人會有無力感呢?大概是因為人作為必朽和有限的存在,經常想像自己可以更好、更完美。可是,人和人世間本來就不是完美的。」他指出,「我們總想像自己是完美的,但活在世上,發現那些曾承諾能讓我們趨向完美的人事物,最終都不完美,例如小時候仰慕的英雄、父母,或是某某社會制度。不過,人們一定會在精神層次上嚮往完美。這種現實與理想的落差愈大,就愈會觸發無力感。」
本世紀初的產物,傳到華語社會不過十多年。「創傷這個概念,多少能表達我們的無力感,
就是本來以為世界很仁慈,但經歷某些大事之後,覺得世界不再一樣。」
然而,他對當前創傷神學的整合程度持保留態度,認為目前的嘗試,往往只是將腦神經科學與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,套用神學概念來重新表述。他又提醒教會:「有人哭的時候,就試着陪伴,不要自作主張,不要勉強。」教會能扮演的角色是陪伴受創者面對生命的不幸,而不是充當專家;也必須留意,「學藝不精」而勉強行事,會為人帶來二次傷害。教會可以好好陪伴當事人恢復安全感(尤其是身體上的安全感),再將破碎的受創事件重新拼合,按其節奏與天人物我重新聯繫。
結語
無力感是生而為人的實況,說明我們嚮往完美。面對時代的無力,我們最需要的不是工具和技巧,而是靈性品格──擁抱有限,仰望無限。當我們願意與無力感好好相處時,那帶來醫治和盼望的真光,或許會穿透生命的裂縫與心靈的窗戶,讓尋找的人得着光照。

關瑞文Profile
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教授暨崇基學院神學院副院長(學術),2026 年8 月退休,並獲中大頒「榮休教授」銜。他具備逾三十年輔導經驗,從事神學教育二十八載,專精基督教輔導、處境神學及實踐神學。
著作有《道在處境》( 編著)、Negotiating a Presence-Centred Christian Counselling 及 Postcolonial Resistance and Asian Theology 等,學術論文則散見各大期刊。
文藝通訊 2026.07
立足浮世的力量
編者語 |尋找平安的根源
文藝聚焦|生而為人的心靈困境 專訪關瑞文
文藝聚焦|信仰踐行的原點 專訪潘正行
主題分享|無力者的盼望/李雋
新書導讀|天堂、煉獄和地獄 從聖經、神學和牧養關懷方面的對談/蒲錦昌
焦點閱讀|我是刻意累壞自己的
焦點閱讀|前提:上帝想見你
🔗2026年7月號 – 目錄